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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露白(第4页)

病势汹汹,如山崩倒。旧伤在心神剧震与深秋寒气的双重侵袭下复发,引发了骇人的高热。绫躺在榻上,意识在滚烫的熔岩与刺骨的冰窟间剧烈沉浮。

梦魇如影随形,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清晰、更可怖。灰雾弥漫,亡者的身影幢幢。

父亲清原正清依旧穿着那身染血的朝服,面容模糊,只有那双眼睛,冰冷、失望,穿透迷雾死死锁住她。“绫……”声音空洞而遥远,带着回响,“你……忘了……吗?清原家的血……白流了吗?你……竟要……与仇人……同室而居?”

母亲的身影在一旁哭泣,哀婉凄绝。族人的面孔在雾中若隐若现,无声地控诉。她想尖叫,想辩解,喉咙却像被滚烫的烙铁堵住,只能发出破碎的呜咽:“不敢忘……我不敢忘……可是……好累……父亲……母亲……我也想……活下去啊……”

巨大的痛苦和撕裂感将她吞噬,身体仿佛在烈焰中焚烧,又像被万仞寒冰刺穿,窒息感扼住了她的咽喉。她在梦魇中挣扎,冷汗浸透了寝衣,指尖无意识地在被褥上抓挠。

混乱中,有温热的触感覆上她冰凉的手背。那温度很稳,带着薄茧的粗糙,将她从冰冷的深渊里轻轻拉住。一个低沉的声音穿透迷雾,不疾不徐地重复着:“没事了......我在这里......”

是朔弥。那个她恨了四年,怨了四年,此刻却守在她最不堪、最脆弱边缘的人。

她本该推开这只手,此刻却不由自主地蜷起手指,虚虚勾住了他的指尖。

眼皮沉重如铅,她费力地掀开一道缝隙。视线模糊不清,首先映入眼帘的,是榻边一个佝偻疲惫的身影。朔弥仍握着她的手,身子微微前倾,像是守了一夜。

他半跪在榻边,头微微低垂,侧脸在昏暗的晨光里显得异常憔悴。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,双颊凹陷,下巴上冒出了凌乱的胡茬,原本一丝不苟的头发也散乱了几缕。

四目相对的一瞬,他立即探手试她额温,动作轻得像触碰朝露。那眼神里装得太满,担忧、疲惫、还有她从未见过的,近乎脆弱的东西。

昨夜听见的只言片语,朝雾温和的劝解,梦魇里双亲沉默的面容,与眼前这张憔悴的脸重迭在一起。心里那根绷了数年的弦,忽然就断了。

眼泪无声地涌出来,起初只是顺着眼角滑落,很快便浸湿了鬓发。她将脸埋进枕间,肩膀轻轻颤动,像秋叶在风中发抖。没有哭出声,只有压抑的抽气在寂静里格外清晰。

朔弥的手顿了顿,随即更紧地握住她。另一只手极轻地抚过她的发,一遍又一遍,如同安抚受惊的雀鸟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陪着,直到窗纸完全透亮,直到她的颤抖渐渐平息。

枕上湿了一片,分不清是汗是泪。绫睁开红肿的眼,看见两人交握的手在晨光里投下淡淡的影。

这场耗尽生命的痛哭,如同一次灵魂的洗涤。绫最终力竭,攥着朔弥的手,在极度的疲惫中沉沉睡去。这一次,她的呼吸变得平稳而悠长,紧蹙的眉头也舒展开来。

再醒来时,已是午后。阳光透过窗棂,在地板上投下斜斜的光斑,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。绫缓缓睁开眼,意识清明了许多,身体虽然虚弱无力,但那份沉甸甸压在心口的巨石,似乎已被昨夜的泪水冲刷去了大半。

她微微侧头。

朔弥依旧守在榻边,坐在一张矮凳上。他已换了干净的衣物,脸上的疲惫依旧浓重,但眼神却异常专注地落在她脸上,仿佛她是他唯一需要关注的世界。他的右手,依旧被绫无意识地握着,只是力道松了许多。

绫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。没有立刻抽回,也没有厌恶。她只是静静地看着,看着那只骨节分明、曾握刀也曾在暗夜里默默守护清原家痕迹的手。

一种前所未有的、复杂而陌生的感觉,在心头悄然滋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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