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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荣廷歪在炕上翻着书,手指头在泛黄的书页上来回摩挲。这是从东家吴德盛那儿借来的《三国演义》,字里行间还留着老掌柜用朱笔圈的记号,墨迹渗到纸背面,混着年深日久的纸张味儿。
“嘎吱——”门轴带着锈转开了,吴佳怡站在门口。晨光从她身后照进来,把她的影子在青砖地上拉得老长,小脸盘配着那叫一个周正,细白的皮肤像刚剥了皮的马奶葡萄,蒙着层晨露似的水光。见他看过来,她耳朵尖先红了,声儿细得跟抽丝似的:“荣廷哥,我爹说你伤还没好利索,我给你熬了药。”
药碗端过来还冒着热气,黑黢黢的药汤里漂着几粒泡发的枸杞。佳怡要亲手喂他,他红着脸接过来,仰脖儿灌得太急,药渣子卡在嗓子眼,呛得直咳嗽,眼泪都憋出来了。“慢点儿喝呀。”她赶紧递过手绢,手指头不小心碰着他手背,俩人“嗖”地同时缩回手,她低着眼皮,睫毛在眼下投出一排小阴影。
三年前,他饿昏在粮行门口,是十七岁的佳怡把半个热窝头塞进他嘴里,拉嗓子的渣子混着她手心的温度,烫得他舌头发麻;后来他扛粮袋磨破了膀子,是她偷偷塞来一小罐獾油,瓦罐凉丝丝的,她说“这是我爹打猎攒的,抹上好得快”,声儿压得低低的,像怕让月亮听着似的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,江荣廷的伤总算好利索了。入夏的时候,粮行接了给营盘送粮的活儿。
他赶的这挂马车,是“德盛粮行”最老的一辆。车辕木纹磨得锃亮,像浸了油,铁皮包边锈得直掉渣,倒跟拉车的老马挺配——老马毛色发灰,却透着一股沉得住气的稳当。褡裢里六十石小米,是给山外营盘的军粮,吴掌柜特意嘱咐“这粮食可耽误不起”。
天刚蒙蒙亮,他套好车那会儿,吴佳怡正站在门台阶上,手里攥着个布包。“刚烙的玉米饼。”姑娘把包递过来,手指尖擦过他手,带着灶坑的余温,“营盘那边不太平,早去早回。”
江荣廷“嗯”了一声,布包揣进怀里,饼子的热乎气顺着布缝渗进肉皮,从心口暖到后腰。甩鞭赶车,青石板路压得咯吱响,齐齐哈尔的炊烟在身后慢慢淡成了雾。
出了城,土道让前几天的雨泡得稀烂,马车晃荡得像醉汉打晃。江荣廷时不时勒缰绳,手心磨得生疼。日头爬到头顶那会儿,他在老榆树下歇脚,啃着饼子,就见远处几个扛枪的官兵,赶着辆牛车,车上捆着个汉子,血顺着裤腿往下滴答。
“跑啊!再跑啊!”一个官兵抬手就打,“敢偷军粮,活腻歪了!”
江荣廷赶紧低下头,假装摆弄马嚼子,眼梢的余光却没敢挪开。官兵走远了,他才松口气——这世道,活人还没小米金贵,谁的脖子上都架着把看不见的刀,保不齐哪天就成了那捆在牛车上的人。
赶到营盘时,日头已经偏西了。接粮的军官耷拉着眼皮点验,秤杆压得低低的,硬说少了两石。江荣廷刚要张嘴,后边的老汉拽他袖子,声儿压得像蚊子嗡嗡:“别犟,这秤比阎王爷的账本还黑,认了吧。”
他憋着一肚子气,扭头往回赶。老马蹄子抬得有气无力,像也泄了劲,蹄声“沓沓”的,听着都丧气。
太阳擦着山尖往下沉的时候,天忽然静得吓人。风刮树梢的声儿都听得真真儿的,叶子“沙沙”响,像有人在耳边嘀咕。江荣廷正琢磨能不能赶回去吃口热乎饭,前头“砰砰”两声枪响,脆生生的,在空道上撞出回音,惊得马直哆嗦,前蹄猛地扬起来。
他心里咯噔一下,多年跑江湖的警觉让他没多想,噌地钻进了路旁的蒿子丛。膝盖碾过碎石子,疼得他龇牙咧嘴,也顾不上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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