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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荣廷正往他手里塞烤热的窝头,闻言笑了笑,拍了拍他后颈,带点糙劲:“说这些干啥。换作是我困在里头,你能眼睁睁看着?”
庞义没接话,反倒攥住他的手腕,掌心的捏得发红:“哥,我嘴笨,不会说啥漂亮话。”他看着江荣廷的眼,一字一句咬得实,“往后你指东,我绝不往西;真到了要拼命的时候,我庞义这条命,你拿去。”
江荣廷抽回手,往他背上捶了一下,不轻不重:“胡说啥。好好养伤,过两天跟我上工去——矿上的活,多个人搭把手才轻快。”
在这吃人的沟里,这点热乎气,比金子金贵。
那天陈二又来挑刺,见江荣廷和庞义蹲在地上里喝水,故意把鞭子往地上抽得“啪啪”响:“哎!你们两个!喝口水磨磨蹭蹭?当这是你家炕头?”
“你咋说话呢?”江荣廷刚要开口,庞义“噌”地站起来,粗瓷碗往地上一墩,“我俩顶四个人的活,喝口水喘口气咋了?你是不是闲得没事干了?”
陈二被他吼得一哆嗦,瞅瞅庞义眉骨那道泛着红的刀疤,又看看江荣廷攥紧的拳头,硬撑着骂:“反了你了!等着!让你俩知道厉害!”没等俩人再开口,转身就溜。
他走到付把头窝棚后面的时候,正撞几个金工在里头,里头的说话声顺着门缝飘出来,付把头的声音压得低:“这个月实打实出了三十两,就跟许金龙报二十六两。那四两,大家伙多分点,总不能让弟兄们拿命换金砂,倒头来全进了许金龙的兜里。”几个老金工应和的声音混着旱烟袋的“吧嗒”声,像针似的扎进陈二耳朵里。他舔了舔冻裂的嘴唇,三角眼在暗处亮得吓人。
第二天清晨,天刚蒙蒙亮,沟里的风跟疯了似的,卷着雪粒往人骨缝里钻,“呜呜”地吼,像是有无数饿狼蹲在山头嗥叫。淘金的汉子们缩在窝棚里还没出来,只有几个车倌裹紧棉袄,蹲在牲口棚边搓手跺脚,嘴里呼出的白气刚冒出来就被风撕得粉碎,牲口鼻息的“呼哧”声混着风响,倒像在低声哭。
忽然,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,“嗒嗒嗒”地踏在冻土上,闷沉得像砸在每个人的心上。雪沫子被马蹄掀得老高,扬起来又簌簌落下。
一队人马卷着雪尘过来,为首的汉子骑匹黑鬃马,那马浑身油亮,鼻孔里喷着白气,每走一步都要刨两下蹄子,铁掌擦过冻土,像是嫌这地硌得慌。
马上的汉子身量魁梧,浓眉拧成个疙瘩,阔鼻子下满脸络腮胡,上面积着层薄霜,像丛冻硬的黑草。他外头罩件玄色大氅,边缘磨得发亮,里头是件对襟黑棉袄,领口敞着,露出半截粗糙的腰带,腰间鼓鼓囊囊,明晃晃露着支左轮枪的枪柄,枪套上的铜扣被光映着,冷不丁晃人眼——那眼神扫过窝棚时,像冰锥子往人肉里扎,一看就不是善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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