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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京城那边……”另一道声音响起,语调沉缓些,是负责粮秣军需的孙将军。他年纪稍长,面容憔悴,眼下的乌青快要垂到嘴角,“刚清点完。剩下的粮,省着吃,最多十天。箭矢耗去七成,火油见了底,滚木礌石差不多没了。伤兵营里,药材,特别是金疮药,早就断了,现在用的都是拿雪水煮过的破布条子硬撑。”
这话沉沉砸在每个人心口,连带着周遭的风声都似乎更刺骨了些。
王将军猛地啐了一口:“十天?朝廷那帮老爷们是在等我们死绝了才好报丧吗?上一次补给是什么时候?两个月前!送来的还是些发霉的粟米和生锈的枪头!他们知不知道这城是怎么守下来的?是用牙咬,是用命填!”
“知道又如何?”第三个将军姓李,面相斯文些,此刻也只剩下一片冷嘲,“北安城在他们眼里,不过是一道可以消耗尤丹人锐气的柴薪。烧得旺些,时间久些,便是大功一件。至于柴薪本身烧得疼不疼,谁在乎?只怕我们还死得不够快,不够值当。”
沈望旌的目光从城内收回,扫过三位部下。疲惫,怨愤,绝望,像一层厚厚的壳,结在每个人脸上,也许包括他自己。他沉默了片刻,才缓缓开口,字字艰难,像是从冻土里一锹一锹刨出来:“抱怨无用,旨意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孙将军,立刻再拟一道求援急奏,用最坏的预估,写具体,写清楚断粮之后是何等光景。王将军,从今日起,所有士卒口粮再减两成。”
“大帅!”王伯约急抬头。
“包括你我在内。”沈望旌打断他,眼神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,“李将军,带人再去城内搜一遍。所有大户地窖、废弃房屋,一寸寸翻,看看有没有藏起来的粮食、布料、铁器,什么都好。晓谕全城,非常之时,征为军用,战后……若还有战后,朝廷抵偿。”
命令一条条下去,森严而无奈。王伯约重重喘着粗气,白雾一团团喷出,最终也只能咬牙抱拳:“末将领命!”李靖遥叹了口气,无声拱了拱手。孙烈则从怀里摸出半截炭笔和一张皱巴巴的纸,借着垛口的残雪,有点哆哆嗦嗦地开始写划。
短暂的沉寂又压了下来,比刚才更加沉重。缺口处的风毫无遮拦地灌进来,扯动着将领们的披风。
“尤丹人退得诡异。”李靖遥忽然低声说,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,“不像溃败,倒像是……像是暂时收拳。他们的伤亡远比我们小,兵力仍占绝对优势。一旦休整过来,卷土重来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,但意思所有人都懂。下一次,这残破的城墙,这饿得拉不开弓的士兵,还拿什么挡?
“他们在等。”沈望旌看着远处尤丹大营撤退后留下的狼藉痕迹,冷眼如刀,“等我们饿死,冻死,或者自己先乱。他们的后勤线拉得太长,从草原深处运粮过来,损耗巨大。所以,他们比我们更想尽快结束,只是不想付出强攻的代价。”
王伯约眼睛一瞪:“那我们就缩在这乌龟壳里等死?”
“所以需要一击,打在他们的七寸上。”沈望旌说,“必须有人绕出去,找到他们的屯粮地,烧了它。没了粮,这个冬天,他们就只能退。至少能为我们换来三四个月的喘息之机。”
这话让几位将军猛地抬头,彼此对视,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诧和几分绝处逢生的光亮,但随即这光亮又迅速黯淡下去。
“绕出去?谈何容易!”孙烈停下笔,声音发苦,“尤丹游骑像秃鹫一样围着城打转,方圆五十里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。小队人马出去,就是送死!派谁去?谁能做到?”
“我去!”王伯约猛地一拍垛口,震下些碎雪,“给我五十……不,三十敢死的弟兄!拼着一条命,总能摸到点东西!”
沈望旌缓缓摇头,目光又一次投向城外,那片吞噬了太多生命的雪原:“不够,要快,要准,要一击即中。需要最精锐的夜不收,需要熟悉每一条小路,需要能在雪原上辨认方向、躲避追猎的本事,更需要……绝对的决断。”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个名字,那个七天前主动请缨,带着一队百里挑一的好手,趁夜坠下城墙,消失在茫茫风雪中的人。
北安军少帅,沈照野。
话题不可避免地滑向了那个最沉重、最不愿触碰的角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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