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布展那天一早,许兮若醒得比闹钟还早。窗外还是灰蓝色的天,苹果树的枝丫上停着一只早起的鸽子,咕咕咕地叫得正欢。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,没有吵醒高槿之,独自走到窗前,推开一条缝,巴黎清晨冷冽的空气涌进来,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,让她彻底清醒了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还睡在床上的高槿之。他侧躺着,一只手搭在枕头边,睡得很沉,眉头微微皱着,像是还在操心什么事情。许兮若走过去,轻轻把他的被子往上拉了拉,然后开始收拾今天要带去展会的东西。
《绣房》和《岁朝清供》已经提前用特制的画筒装好,还有那几幅团扇、手帕、书签、香囊,连同玉婆婆的旧枕套和沈师傅的铜顶针,一件一件地检查过,确认没有遗漏,她才松了口气。
高槿之不知什么时候醒了,靠在床头看着她忙碌,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:“这么早就起来了?紧张?”
“有一点。”许兮若诚实地说,把最后一件物品放进包里,“不是怕绣得不好,是怕自己讲不清楚。万一有人问起苏绣的历史,我法语不会,英语也一般,怕答不上来。”
高槿之下了床,走到她身边,双手搭在她肩上,认真地看着她:“你不需要讲太多。你的绣品自己会说话。手艺这种东西,眼睛比耳朵更管用。他们看到你的作品,自然就懂了。”
许兮若抿了抿嘴,点点头,心里踏实了一些。
吃过早饭,玛丽帮他们叫了一辆车,载着所有展品和行李,开往展会所在地——巴黎市中心的古老展览馆。那是一座十九世纪的建筑,铸铁框架配着巨大的玻璃穹顶,阳光从头顶倾泻下来,把整个大厅照得通透明亮。许兮若一进门就愣住了,她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把苏绣挂在这种地方,挂在这座充满历史感的建筑里,挂在来自世界各地的手艺中间。
主办方的工作人员迎上来,是个年轻的中国女生,叫小周,负责这次非遗联展的中方对接。她热情地自我介绍,然后带着他们找到展位。展位不大,大约十来平米,但位置不错,靠近主通道,来往的人都能看到。展位后面有一面白色的展板,可以挂作品,前面是一张长桌,用来摆放小型展品和演示用具。
许兮若开始布置。她让高槿之帮忙把《绣房》挂上去,自己调整位置和角度。挂好之后退后几步看,觉得光线有些暗,又让高槿之往左挪了几厘米,再退后看,还是不满意,又让他往右挪了一点点。反复调了好几次,直到那束从穹顶照下来的阳光正好落在绣房窗台上那盆君子兰上,她才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《岁朝清供》挂在旁边,大红色的绢面在白墙的映衬下格外醒目,梅花、水仙、佛手、柿子错落有致,喜庆却不俗气,远远看去像一幅工笔画,走近了才能看到那些细密的针脚,每一片花瓣、每一片叶子都是用几十种颜色的丝线层层叠绣而成,立体而鲜活。
长桌上铺了一块深蓝色的绒布,团扇斜靠在架子上,手帕叠成方方正正的小块,书签和香囊整齐地排列在木盘里。许兮若从包里拿出一小束新鲜的槐花——是她出发前从老街院子里摘的,用湿棉花包着根茎,一路带了过来——插在一个小玻璃瓶里,放在桌角。淡白色的小花散发出若有若无的香气,让整个展位多了几分东方的雅致。
小周过来看了一圈,忍不住赞叹:“许老师,您这布置得太用心了。我之前对接过好几个手工艺人,很少有人会带花来。这一束槐花,整个展位都活了。”
许兮若笑了笑,说:“习惯了,绣花的时候旁边总放着花,闻着花香,心才静。”
下午,其他参展的手艺人陆续到了。许兮若的隔壁是一位做景德镇陶瓷的中年男人,姓陈,圆圆的脸,说话慢条斯理的,带来了一整套青花瓷茶具,摆在桌上,蓝白相间,素雅大方。对面是一位做苗族银饰的年轻姑娘,叫阿朵,穿着自己民族的服装,银光闪闪的头饰和项圈挂满了展架,远远看去像一片银色的瀑布。还有做剪纸的、做漆器的、做竹编的,来自天南海北,各怀绝技,把这间古老的展览馆变成了一个活色生香的手工艺世界。
大家互相串门,彼此欣赏作品,聊聊各自的行业和近况。陈师傅看到许兮若的苏绣,啧啧称奇,说这针法细得跟头发丝似的,他拿惯了陶土的手,根本不敢碰。阿朵则对那幅《绣房》情有独钟,站在前面看了又看,说她小时候外婆家也有这样一间屋子,虽然不大,但每次进去都觉得特别安心。
许兮若听着这些反馈,心里的紧张一点一点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踏实的欢喜。她发现,手艺真的不需要翻译。无论来自哪里,无论说什么语言,当一个人站在一幅用心绣出的作品面前,他一定能感受到创作者想表达的东西。那种感受不需要解释,不需要讲解,是一种直接的、本能的共鸣。
晚上回到酒店,许兮若累得连澡都不想洗,直接瘫倒在床上。高槿之帮她脱了鞋,把被子拉过来盖在她身上,然后去浴室放热水。水声哗哗地响着,热气从门缝里飘出来,带着沐浴露的香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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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槿之,你说明天会不会有人来看?”许兮若闭着眼睛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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